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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地 回 忆
发布人:系统管理员  发布时间:2006-12-26   浏览次数:2934

从阜平乡下来了一位农民代表,参观天津的工业展览会。大家是老交情,已经快有十年不见面了。我陪他去参观展览,他对于中纺的织纺,对于那些改良的新农具特别感到兴趣。临走的时候,我一定要送点东西给他,我想买几尺布。

  为什么我偏偏想起买布来?因为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样一种浅蓝的土靛染的粗布裤褂。这种蓝的颜色,不知道该叫什么蓝,可是它使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在阜平穷山恶水之间度过的三年战斗的岁月,使我记起很多人。这种颜色,我就叫它“阜平蓝”或是“山地蓝”吧。

  他这身衣服的颜色,在天津是很显得突出,也觉得土气。但是在阜平,这样一身衣服,织染既是不容易,穿上也就觉得鲜亮好看了。阜平土地很少,山上都是黑石头,雨水很多很暴,有些泥土就冲到冀中平原上来了――冀中是我的家乡。阜平的农民没有见过大的地块,他们所有的,只是象炕台那样大,或是象锅台那样大的一块土地。在这小小的、不规整的,有时是尖形的,有时是半圆形的,有时是梯形的小块土地上,他们费尽心思,全力经营。他们用石块垒起,用泥土包住,在边沿栽上枣树,在中间种上玉黍。

  阜平的天气冷,山地不容易见到太阳。那里不种棉花,我刚到那里的时候,老大娘们手里搓着线锤。很多活计用麻代线,连袜底也是用麻纳的。

  就是因为袜子,我和这家人认识了,并且成了老交情。那是个冬天,该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我打游击打到了这个小村庄,情况缓和了,部队决定休息两天。

  我每天到河边去洗脸,河里结了冰,我登在冰冻的石头上,把冰砸破,浸湿毛巾,等我擦完脸,毛巾也就冻挺了。有一天早晨,刮着冷风,只有一抹阳光,黄黄的落在河对面的山坡上。我又登在那块石头上去,砸开那个冰口,正要洗脸,听见在下水流有人喊:

  “你看不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洗去!

  这声音是那么严厉,我听了很不高兴。这样冷天,我来砸冰洗脸,反倒妨碍了人。心里一时挂火,就也大声说:

  “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我站在上风头,狂风吹送着我的愤怒,我听见洗菜的人也恼了,那人说:

  “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洗屁股,为什么不脏?

  “你怎么骂人?”我站立起来转过身去,才看见洗菜的是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风吹红了她的脸,象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象上冻的红萝卜。她穿的衣服很单薄,就是那种蓝色的破袄裤。

  十月严冬的河滩上,敌人往返烧毁过几次的村庄的边沿,在寒风里,她抱着一篮子水沤的杨树叶,这该是早饭的食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心平气和下来。我说:

  “我错了,我不洗了,你在这块石头上来洗吧!

  她冷冷地望着我,过了一会才说:

  “你刚在那石头上洗了脸,又叫我站上去洗菜!

  我笑着说:

  “你看你这人,我在上水洗,你说下水脏,这么一条大河,哪里就能把我脸上的泥土冲到你的菜上去?现在叫你到上水来,我到下水去,你还说不行,那怎么办哩?

  “怎么办,我还得往上走!

  她说着,扭着身子逆着河流往上去了。登在一块尖石上,把菜篮浸进水里,把两手插在袄襟底下取暖,望着我笑了。

  我哭不的,也笑不的,只好说:

  “你真讲卫生呀!

  “大家是真卫生,你是装卫生!你们尽笑大家,说大家山沟里的人不讲卫生,住在大家家里,吃了大家的饭,还刷嘴刷牙,大家的菜饭再不干净,难道还会弄脏了你们的嘴?为什么不连肠子都刷刷干净!”说着就笑的弯下腰去。

  我觉得好笑。可也看见,在她笑着的时候,她的整齐的牙齿洁白的放光。

  “对,你卫生,大家不卫生。”我说。

  “那是假话吗?你们一个饭缸子,也盛饭,也盛菜,也洗脸,也洗脚,也喝水,也尿泡,那是讲卫生吗?”她笑着用两手在冷水里刨抓。

  “这是物质条件不好,不是大家愿意不卫生。等大家打败了日本,占了北平,大家就可以吃饭有吃饭的家伙,喝水有喝水的家伙了,大家就可以一切齐备了。”

  “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女孩子望着我,“大家的房,叫他们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大家总是要打下去,大家不会悲观的。”我这样对她讲,当时觉得这样讲了以后,心里很高兴了。

  “光着脚打下去?”女孩子转脸望了我脚上一下,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我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问:

  “你说什么?

  “说什么?”女孩子也装没有听见,“我问你为什么不穿袜子,脚不冷吗?也是卫生吗?

  “咳!”我也笑了,“这是没有法子么,什么卫生!从九月里就反‘扫荡’,可是大家八路军,是非到十月底不发袜子的。这时候,正在打仗,哪里去找袜子穿呀?

  “不会买一双?”女孩子低声说。

  “哪里去买呀,尽住小村,不过镇店。”我说。

  “不会求人做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做去呀?

  “我给你做。”女孩子洗好菜站起来,“我家就住在那个坡子上,“她用手一指,“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点,还够做一双袜子。”

  她端着菜走了,我在河边上洗了脸。我看了看我那只穿着一双“踢倒山”的鞋子,冻的发黑的脚,一时觉得我对于面前这山,这水,这沙滩,永远不能分离了。

  我洗过脸,回到队上吃了饭,就到女孩子家去。她正在烧火,见了我就说:

  “你这人倒实在,叫你来你就来了。”

  我既然摸准了她的脾气,只是笑了笑,就走进屋里。屋里蒸气腾腾,等了一会,我才看见炕上有一个大娘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伯,围着一盆火坐着。在大娘背后还有一位雪白头发的老大娘。一家人全笑着让我炕上坐。女孩子说:

  “明儿别到河里洗脸去了,到大家这里洗吧,多添一瓢水就够了!

  大伯说:

  “大家妞儿刚才还笑话你哩!

  白发老大娘瘪着嘴笑着说:

  “她不会说话,同志,不要和她一样呀!

  “她很会说话!”我说,“要紧的是她心眼儿好,她看见我光着脚,就心疼大家八路军!

  大娘从炕角里扯出一块白粗布,说:

  “这是大家妞儿纺了半年线赚的,给我做了一条棉裤,剩下的说给她爹做双袜子,现在先给你做了穿上吧。”

  我连忙说:

  “叫大伯穿吧!要不,我就给钱!

  “你又装假了,”女孩子烧着火抬起头来,“你有钱吗?

  大娘说:

  “大家这家人,说了就不能改移。过后再叫她纺,给她爹赚袜子穿。早先,大家这里也不会纺线,是今年春天,家里住了一个女同志,教会了她。还说再过来了,还教她织布哩!你家里的人,会纺线吗?

  “会纺!”我说,“大家那里是穿洋布哩,是机器织纺的。大娘,等大家打败日本……”

  “占了北平,大家就有洋布穿,就一切齐备!”女孩子接下去,笑了。

  可巧,这几天情况没有变动,大家也不转移。每天早晨,我就到女孩子家里去洗脸。第二天去,袜子已经剪裁好,第三天她已经纳底子了,用的是细细的麻线。她说:

  “你们那里是用麻用线?

  “用线。”我摸了摸袜底,“在大家那里,鞋底也没有这么厚!

  “这样坚实。”女孩子说,“保你穿三年,能打败日本不?

  “能够。”我说。

  第五天,我穿上了新袜子。

  和这一家人熟了,就又成了我新的家,这一家人身体都健壮,又好说笑,女孩子的母亲,看起来比女孩子的父亲还要健壮。女孩子的姥姥九十岁了,还那么结实,耳朵也不聋,大家说话的时候,她不插言,只是微微笑着,她说:她很喜欢听人们说闲话。

  女孩子的父亲是个生产的好手,现在地里没活了,他正计划贩红枣到曲阳去卖,问我能不能帮他的忙。部队重视民运工作,上级允许我帮老乡去作运输,每天打早起,我同大伯背上一百多斤红枣,顺着河滩,爬山越岭,送到曲阳去。女孩子早起晚睡给大家做饭,饭食很好,一天,大伯说:

  “同志,你知道我是沾你的光吗?

  “怎么沾了我的光?

  “往年,我一个人背枣,大家妞儿是不会给我吃这么好的!

  我笑了。女孩子说:

  “沾他什么,他穿了大家的袜子,就该给大家做活了!

  又说:

  “你们跑了快半月,赚了多少钱?

  “你看,她来查账了,”大伯说,“真是,大家也该计算计算了!”他打开放在被垒底下的一个小包袱,“大家这叫包袱账,赚了赔了,反正都在这里面。”

  大家一同数了票子,一共赚了五千多块钱,女孩子说:

  “够了。”

  “够干什么了?”大伯问。

  “够给我买张织布机子了!这一趟,你们在曲阳给我买架织布机子回来吧!

  无论姥姥、母亲、父亲和我,都没人反对女孩子这个正义的要求。大家到了曲阳,把枣卖了,就去买了一架机子。大伯不怕多花钱,一定要买一架好的,把全部盈余都用光了。大家分着背了回来,累的浑身流汗。

  这一天,这一家人最高兴,也该是女孩子最满意的一天。这象要了几亩地,买回一头牛;这象制好了结婚前的陪送。

  以后,女孩子就学习纺织的全套手艺了:纺,拐,浆,落,经,镶,织。

  

  当她卸下第一匹布的那天,我出发了。从此以后,我走遍山南塞北,那双袜子,整整穿了三年也没有破绽。一九四五年,大家战胜了日本强盗,我从延安回来,在碛口地方,跳到黄河里去洗了一个澡,一时大意,奔腾的黄水,冲走了我的全部衣物,也冲走了那双袜子。黄河的波浪激荡着我关于敌后几年生活的回忆,激荡着我对于那女孩子的纪念。

  

  开国典礼那天,我同大伯一同到百货企业去买布,送他和大娘一人一身蓝士林布,另外,送给女孩子一身红色的。大伯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红布,对我说:

  “多买上几尺,再买点黄色的!

  “干什么用?”我问。

  “这里家家门口挂着新旗,咱那山沟里准还没有哩!你给了我一张国旗的样子,一块带回去,叫妞儿给做一个,开会过年的时候,挂起来!

  他说妞儿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还象小时那样,就是喜欢新鲜东西,说什么也要学会。

  194912

 

  (选自《白洋淀纪事》,中国青年出版社1963年版)

 

 

 

  

  《山地回忆》编辑孙犁,原名孙树勋,1913年生,河北省安平县人。1937年参加革命,不久便开始发表小说。建国后,小说、散文创作取得很大成就。已出版小说集《采蒲台》、《荷花淀》、《村歌》、《孙犁小说选》、《芸斋小说》及长篇小说《风云初记》,散文集《津门小记》、《晚华集》、《秀露集》、《孙犁散文选》等。孙犁是位从解放区成长起来、成绩卓著、影响深远的风格作家。他一贯关注时代风云,体察人民苦乐,贴近现实,直面人生,以博大的人道主义胸怀和对现实主义的固执追求,使作品散发出耐人寻味的清香。在艺术上兼收并蓄,古今相融,从民族气派上追求内在气质和学问内涵。作品语言质朴清新,心理刻划细腻,抒情性强。

 

  《山地回忆》是孙犁小说代表作之一。它用第一人称回忆的笔法,扣住一个小物件――一双袜子展开故事,通过河边“争持”、贩枣、买机等生活片断,生动地表现了在抗日战争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建立起来的革命战士同人民群众之间的鱼水深情,赞美了纯朴真挚的人情。

 

  主人公妞儿是个普通的农村女性。她出场时那寻隙挑衅的姿态,咄咄逼人的话语,就显示出这一人物的独特个性。关于真假“卫生”和刷牙的一番“宏论”,又叫人啼笑皆非地感触到她疼人的心田;“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的询问,透露出对胜利的渴望,直到提出“不穿袜子……也是卫生吗?”的责问,犹似异峰突起,一下子把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解成融融暖流;“我给你做”的诺言似惊雷震响,把谜底一下亮出――原来她对“我”的一系列“攻势”,全是为了寻找机会与这萍水相逢的八路军战士找话交往,心疼他的没袜受冻,并欲表示给予真诚的帮助。一个脸红手肿、伶牙俐齿而内心火热、纯真鲜亮的山地女孩,已活脱脱地站在读者面前。大娘关于学纺线的先容,大伯关于饭食的揶揄,以及妞儿买织布机的要求,又从不同侧面写出她聪明勤劳等特点,丰满了人物形象,使其成为“山地女孩子的化身”中的“这一个”。

 

  作品写得很平实。从“一位农民代表”身上的“山地蓝”粗布裤衫引起的回忆作起笔,写了洗脸、做饭、纺线、贩枣等家常琐事和片断对话,随着人物情感流动的轨迹,以“争持”和“做袜”为描写重点,到买布做旗,戛然而止,读来余韵缭绕。从“送袜子”到“做国旗”,反映了两个时代的伟大进程,表现了革命群众对战斗赢得的胜利和新中国的无比欢欣和热爱,从中也体现了孙犁小说以小见大,让“细枝末节”放射出时代光芒的特点。小说显得情浓意深,耐人寻味,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情韵,具有诗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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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 犁 |  | 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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